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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霞记, 一段关于光影与记忆的私人叙事

作者：曾雅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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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万字| 连载| 2026-05-29 04:01:54 更新

我对于秋霞的记忆，总与一座老城、一条老街、以及老街尽头那面斑驳的粉墙有关。那并非什么著名的景致，不过是旧日生活遗落的一枚书签，夹在时光泛黄的册页里，偶尔被一阵西风翻开，便流淌出满纸温润而怅惘的光晕。 老街叫“霞飞路”，名字本身就带着旧式的浪漫。路两旁是参天的法国梧桐，夏日里浓荫蔽日，入了秋，叶子便一日黄过一日，像被岁月逐渐点燃。我所惦念的，是路尽头那户独门小院。院墙很高，刷着米白色的石灰，经年累月，雨水和时光在上面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，像是泼墨，又像是地图，绘着无人能懂的故事。院子里有一株极大的枫树，枝桠虬结，越过高墙，向天空舒展。 “秋霞记”的高潮，便是在每日傍晚。当西斜的日头跌坠到城市另一端的楼群背后，它所迸发出的最后光芒，却以一种近乎慷慨的姿态，返照回东边的天际。那光，先是被都市的尘埃与薄霭滤过一道，变得柔和而富有层次，再漫射过来，恰恰涂抹在那面粉墙与枫树的枝叶上。于是，奇迹发生了。 原本平淡的粉墙，瞬间成了一块巨大的、温暖的画布。金红、橙黄、蔷薇紫、蟹壳青……这些颜色并非静止，而是流动的、交融的，仿佛有看不见的巨人手持饱蘸颜料的排笔，在天幕与墙壁之间肆意挥洒。墙上的水渍与斑驳，此刻不再是破败的象征，反而成了这光影画作中最精妙的笔触——深的更显沉郁，如同岁月积淀的底蕴；浅的愈加明丽，宛若记忆里跳动的光点。而那探出院墙的枫叶，每一片都被这“秋霞”镀上了一层透明的、燃烧着的金边。逆光看去，叶脉清晰如画，仿佛能看见生命在其中最后一次热烈地奔流。风来时，整树的“火焰”便簌簌地摇曳起来，将金色的光斑与暗红的影，一同抖落在墙上、地上，也抖落在驻足凝望的行人心上。 这便是我私藏的“秋霞记”。它没有“落霞与孤鹜齐飞”的壮阔，也没有“夕阳无限好”的普世喟叹。它是贴地的，是具体的，是与一面墙、一棵树、一条即将被改造的老街血脉相连的。我总觉得，那霞光之所以如此眷顾那面粉墙，或许是因为墙内曾有过寻常人家的炊烟与笑语，墙头曾栖息过归巢的倦鸟，墙根下曾有过孩童嬉戏的足迹。这霞光，是在为一段即将彻底沉入历史暗处的平凡生活，举行一场静默而辉煌的告别礼。 后来，城市发展的巨轮终究碾过了这条老街。霞飞路拓宽了，改名了，两旁竖起了崭新的玻璃幕墙，反射着冷冽而高效的光芒。那户小院与那面粉墙，自然也消失无踪。新的街区明亮、整洁，充满未来感，傍晚的天空依然会有晚霞，绚丽或许更胜往昔，均匀地铺洒在摩天楼的几何切面上。 然而，我的“秋霞记”却永远定格在了那里。它成了一段私密的、无法复现的视觉记忆。我终于明白，最美的秋霞，或许从来不在辽远的天际，而在于它恰好照亮了与你生命记忆相关的一处角落。当那光与影，与具体的物、具体的情境结合，便产生了化学反应，生成了独属于个人的“记”。那不仅是对自然奇观的记录，更是对一段时光、一种心境、一个即将逝去之世界的深情镌刻。 如今，每逢深秋晴日，傍晚时分，我仍会下意识地寻找一片能被霞光温柔触及的墙壁。虽然再也寻不见那面粉墙与枫树交织的画卷，但那份对“秋霞”的期待与感应，已然成了我生命年轮里一道温暖的金边。它提醒我，在这个飞速变迁的世界里，我们每个人都该珍存一本属于自己的“秋霞记”，记下那些曾经被光特意照亮过的、平凡而珍贵的瞬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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