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饥荒岁月中的守护者,阿姨的坚韧与温情

作者：潘昭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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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2万字| 连载| 2026-05-29 06:20:10 更新

我的童年记忆里，刻着一段灰暗的底色，那是被大人们称为“困难时期”的漫长岁月。物资极度匮乏，食物是生活中最尖锐的难题，饥饿如同一个沉默而庞大的影子，笼罩着每一个家庭。然而，在这片灰暗之中，却有一抹格外温暖而坚韧的亮色，那就是我的五姨和六姨。她们是亲姐妹，年龄相差不过两三岁，在那些饥荒的年份里，她们用自己尚未完全成熟的肩膀，为我们的大家庭，尤其是我这样年幼的孩子，撑起了一小片不至于完全绝望的天空。 那时的五姨，大约十五六岁，六姨则十三四岁。她们本该是在学堂里念书，在父母膝下无忧无虑的年纪，但现实却让她们早早地成为了家里的“顶梁柱”之一。外公外婆要操心一大家子的口粮来源，终日在外奔波劳碌，照顾我们几个更小的孩子、操持琐碎家务、并想方设法“弄点吃的”的重担，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这两位半大姑娘的身上。 我印象最深的，是她们那双永远在搜寻和劳作的手。春天，她们会带着我去田野、河边，辨识哪些野菜可以充饥。荠菜、马齿苋、灰灰菜……这些名字至今我仍能脱口而出。她们的眼睛像最精密的扫描仪，能在荒草丛中迅速定位到那一抹可食的嫩绿。六姨的手特别巧，挖野菜又快又干净，总是小心翼翼，不伤及根茎，仿佛知道明年还要指望它们。五姨则负责辨认和分配，哪些留给大人，哪些可以给我们孩子煮一碗稀薄的菜汤。 夏天和秋天，是她们最忙碌的“储备季”。田埂边遗落的麦穗、稻穗，她们会一粒不落地捡回来；树林里偶然发现的野果、蘑菇，成了我们难得的零食。我至今记得，有一次六姨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小把干瘪的枣子，她偷偷塞了两颗在我手里，自己却一颗也舍不得吃，只是看着我吃，眼里带着满足的笑意。那枣子其实并不甜，甚至有些涩，但那份被珍视的滋味，却一直甜到了我的心底。 食物加工更是考验智慧和耐心的环节。有限的粮食，如何让它显得“多”一点，如何让它更“耐吃”一点？五姨和六姨有自己的办法。她们会把玉米面、红薯面掺上大量的野菜，做成一个个结实的菜团子，这样既能增加体积，又能延长饱腹感。磨碎的豆渣、花生壳粉，她们也能想法子做成糊糊。厨房里，总能看到她们围着灶台低声商量，或者一个人拉风箱，一个人搅动锅里的稀粥，配合默契。蒸汽模糊了她们年轻却带着过早成熟神情的脸庞，空气中弥漫着野菜与粗粮混合的、并不算好闻却让人安心的气息。 她们不仅照顾我们的胃，更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我们幼小的心灵。饥饿带来的不仅是身体的虚弱，更有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慌与不安。大人们眉头紧锁的叹息，是我们最害怕的声音。但五姨和六姨不同。六姨会在我饿得哭闹时，把我抱在怀里，轻轻哼唱一些不知名的歌谣，或者讲一些她从老辈人那里听来的、关于丰收和美食的故事。她的声音轻柔，仿佛能暂时驱散饥饿的寒意。五姨则更沉稳一些，她会用简单的言语告诉我们，“困难是暂时的”，“大家都在努力”，并且用她有条不紊的劳作，向我们传递一种“日子总可以过下去”的笃定感。她们自己或许也害怕，也迷茫，但在我们面前，她们努力藏起了这些情绪，扮演着守护者的角色。 最让我难忘的，是她们之间的情谊。在那样极端的环境下，人性的自私有时会被放大，但我从未见过她们为了一口吃的争吵或计较。相反，她们总是互相谦让，互相照顾。六姨身体弱一些，五姨总会偷偷把自己那份糊糊再拨一点给她；而六姨如果得到一点“好东西”，也必定要分给五姨一半。她们是姐妹，更是困境中彼此最坚实的依靠。这种无声的扶持与牺牲，是那段冰冷岁月里最炽热的情感火焰。 后来，日子渐渐好了起来，饥荒的阴影终于褪去。五姨和六姨也相继出嫁，有了自己的家庭和生活。她们很少主动提起那段岁月，仿佛那只是人生中一段理所应当的经历。但在我心中，她们的形象永远定格在那些饥荒的年份里——两个瘦弱却挺直的身影，在荒芜的田野里低头寻找，在昏暗的灶台前忙碌，用她们全部的温柔与坚韧，为一个孩子、为一个家，过滤掉了时代最锋利的苦难，留下了足以滋养一生的爱与勇气的记忆。 她们不是史诗中的英雄，只是千千万万在苦难中默默支撑的普通女性中的两位。但正是无数个像我的五姨和六姨这样的人，用她们最朴素的善良、最坚韧的耐力和最无私的亲情，守护了家庭的完整，也守护了人性中最宝贵的光辉。在关于“饥荒”的宏大叙事背后，是这些具体而微的个体故事，赋予了历史以温度，让我们懂得，即使在最严酷的冬天，生命依然能够孕育出温暖与希望的花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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