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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怕父亲的太粗太大,那是童年最深的烙印

作者：杨于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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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万字| 连载| 2026-05-29 02:12:46 更新

那根扁担，静静地靠在老屋的墙角，竹身早已被岁月磨得油亮，两端因常年承重而微微弯曲。每次回乡看见它，我心头总会一紧，童年时那句不敢宣之于口的恐惧便会悄然浮现：“我怕父亲的太粗太大。”怕的，自然不是扁担本身，而是它背后所象征的，父亲那如山般沉重、如扁担般粗粝无言的付出，以及那份因过于庞大而让我不知如何承接的爱。 父亲的肩膀，是扁担最常停留的地方。我记忆里的清晨，总是被扁担铁钩轻微的“吱呀”声唤醒。天还未大亮，父亲便已起身，将那根粗大的扁担架上肩头，一头挑着全家一天的生计，一头挑着沉甸甸的肥料或秧苗，走向雾气蒙蒙的田间。他的步子很稳，扁担随着步伐有节奏地上下颤动，发出一种沉闷而有力的声响。那时的我，只觉得那扁担真粗，压在父亲古铜色的肩头，仿佛要嵌进肉里；父亲的身影真大，大得像能撑起我们头顶那片摇摇欲坠的天空。我既仰视着这份力量，又隐隐害怕——我怕那扁担太重，终有一天会压垮他；我怕他付出的“太大”，大到我用尽一生奔跑，也追不上他衰老的速度。 这种“怕”，在叛逆的青春期达到了顶峰。父亲的管教方式，也如他的扁担一样，直接而粗粝。他不懂什么春风化雨的教育理念，信奉的是“棍棒底下出孝子”。一次我逃学去河里摸鱼，被他逮个正着。盛怒之下，他解下了墙上的扁担，那粗大的竹身在我眼前晃过一道令人胆寒的弧线。虽然最终扁担只是重重地砸在地上，溅起一片尘土，但那雷霆般的震怒和那件具象的“刑具”，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，见到扁担就小腿发颤。我怕的，是那不容置疑的权威，是那份简单粗暴背后，我那时无法理解的、望子成龙的焦灼。他的期望太“大”，大到我稚嫩的肩膀感到窒息；他的方式太“粗”，粗到划伤了我渴望细腻理解的心。 多年以后，当我独自在城市里，为了一个项目挑灯夜战，感到肩膀酸痛、心力交瘁时，我忽然在深夜里想起了那根扁担，想起了父亲。那一刻，我猛然惊觉，我所惧怕的“太粗太大”，早已在不知不觉中，化为了我骨骼的一部分。父亲用那根粗大的扁担，为我挑出了一条走出山村的坦途；他用那份粗粝的严厉，为我塑造了坚韧的品性。我所抗拒的，恰恰是他所能给予的全部。 去年春节，我试图帮父亲整理柴房，顺手想去拿那根扁担。父亲却急忙拦住了我：“这个重，你现在不常干力气活，别闪了腰。”他自己轻松地拿起，依旧稳当地架在肩上。那一刻，我看到他鬓角的白发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格外刺眼，他的背已有些佝偻，但肩膀依然宽厚。我忽然明白，我之所以“怕”，是因为我一直在以一个索取者和评判者的眼光去看他，却从未真正试着去理解那“粗大”之下，细腻如尘的温柔与牺牲。 如今，那根扁担早已不再承担繁重的农活，成了一件纪念品。我的恐惧，也早已在时光的发酵中，变成了深沉的感激与无尽的心疼。我怕父亲的太粗太大，是怕他为我扛起的世界过于沉重。而如今，我只想成为一根更坚韧的“扁担”，试着去分担他余生所有的重量。这份爱，因曾经的“怕”而显得格外真实，也因如今的理解，而变得无比辽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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