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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扎, 一段被遗忘的乡愁, 一种生活的温度

作者：陈育柏

不要放词用不到可以当备用标签昨日研究机构传达最新成果

78万字| 连载| 2026-05-29 04:23:41 更新

在都市的超市货架上，整齐排列的玻璃瓶与铝罐，散发着冰冷的光泽。它们精确、标准，却似乎少了些什么。是温度？是故事？还是那份来自土地的、朴实的生命力？我的思绪，总在这样的时刻，被拉回遥远的故乡，拉回那个被时光浸染的、带着木香与酒香的词——大扎。 大扎，并非什么精密的工业制品，它只是一个朴素的容器，一个粗陶制成的、容量颇大的盛酒器皿。在故乡，人们不说“喝一杯”，而常说“来一扎”。这一个“扎”字，带着豪爽的劲头，也带着泥土的厚重。它没有精致的纹饰，釉色或许还不甚均匀，表面甚至留有陶匠手指的粗粝痕迹。但正是这份不完美，承载了最真实的人间烟火。 记忆里，每当秋收过后，村头的晒谷场便成了最热闹的所在。夕阳西下，余晖将谷堆染成金黄。结束了一天辛劳的汉子们，三三两两地聚拢，中间摆开的，往往就是几大扎家酿的米酒。那酒，是用新收的稻米酿的，清冽中带着微甜与粮食的醇厚。酒从大扎里舀出，倒入粗瓷碗中，漾开一圈圈涟漪。人们谈论着今年的收成，明天的活计，或是流传了半辈子的乡野趣闻。笑声粗犷，话语直白，所有的疲惫与喜悦，都随着这大扎里的液体，被一饮而尽，化作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与脸上舒展的皱纹。大扎在这里，是分享的媒介，是情感的催化剂。它量足，所以不必斤斤计较；它质朴，所以无需繁文缛节。人与人之间的情谊，就在这你来我往的传递与倾注中，变得像陶器本身一样，坚实而温润。 大扎所盛的，又何止是酒。在更早的年月，它或许是清冽的井水，是丰收的谷物，是日常所需的一切流质或颗粒。它是生活的一部分，沉默地参与着一个家庭的晨昏与四季。新酿的酒装入大扎，封上红布，意味着一种储藏与期待；贵客临门，从大扎中倒出珍藏，表达的是一份毫无保留的真诚。它的存在，仿佛一种承诺：生活或许清苦，但总有足够的、踏实的物资，来滋养生命，款待情谊。这份“足够”与“踏实”，在物质匮乏的年代，曾给予人们最基础也最重要的安全感。 然而，时代奔涌向前。轻便的塑料、透明的玻璃、闪亮的金属，迅速取代了笨重的陶土。大扎，连同它所代表的那种缓慢、厚重、集体性的生活方式，似乎一夜之间，从我们的生活中退场了。它成了老屋角落的蒙尘旧物，成了记忆深处一个模糊的符号。我们习惯了分装、独饮、速食，习惯了精致却冰冷的包装。效率与个性被无限推崇，而那种围坐分享、质朴无华的快乐，却变得稀缺。 直到某次，在一个古镇的旧货摊上，我又见到了它。那只大扎静置在角落里，釉色已有些斑驳，边沿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。我轻轻拂去灰尘，将它捧起。手掌接触器壁的刹那，一种熟悉的、温厚的触感传来，仿佛接通了电流。我仿佛又看到了晒谷场上的夕阳，听到了父辈们爽朗的笑声，闻到了那新米酒清甜的香气。我买下了它，并非为了使用，而是为了某种纪念。我将它置于书房一隅，有时插上一枝干枯的芦花。它静默着，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。 大扎，这个简单的词，这个朴素的器物，早已超越了其物理形态。它是一段具体而微的乡土史，封存着农业社会的集体记忆与情感模式；它是一种生活美学的象征，关乎实用，关乎分享，关乎与土地的直接联结；它更是一缕挥之不去的乡愁，提醒着我们，在追求速度与精致的路上，曾遗落了某种关于“温度”与“足够”的初心。 在这个容器越来越精致，内容却越来越同质化的时代，我们或许需要偶尔回望一下那只粗朴的大扎。它提醒我们，生活的滋味，有时不在于容器的华美，而在于其中所盛之物的醇厚，更在于与何人、在何种光景下，共同分享那份源自土地的、慷慨的馈赠。那是一种被遗忘的，却无比珍贵的，生活的温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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