展开

记忆的碎片,与一场被误解的“围猎”

作者：郑俊颖

不要放词用不到可以当备用标签今日监管部门发布重要研究成果

17万字| 连载| 2026-05-29 02:49:27 更新

童年的记忆，有时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油画，色彩混浊，边界模糊。那些被岁月冲刷过的片段，时常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徘徊，拼凑出一些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场景。对我来说，其中一个最鲜明、也最令人困惑的画面，便是关于“她们几个人一边扒我的衣服”那次经历。这绝非字面意义上充满恶意的侵犯，而是一场发生在特定时空下，属于孩童世界的、被善意与顽皮包裹的奇特仪式。 那是在我大约六七岁的夏天，外婆居住的江南小镇。漫长的午后，蝉鸣如织，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甜腻的香气和河水淡淡的腥味。我是城里来的孩子，对于小镇错综复杂的青石板路和邻里间毫无边界感的亲昵，既感新奇又有些无所适从。外婆家隔壁，住着三个年龄相仿的女孩，是表姐妹，分别是阿娟、阿芳和小妹。她们是这片河畔的“公主”，熟知每一处可以摸螺蛳的浅滩和每一棵能结出酸甜果子的桑树。 我们的“冲突”源于一场游戏后的意外。我们一群孩子在刚收割过的稻田里追逐，玩着“官兵抓强盗”的游戏。我作为“强盗”慌不择路，一脚踩进了田边用于沤肥的泥水坑里。那是一种深褐色的、散发着复杂气味的黏稠泥浆，从膝盖到小腿，糊了厚厚一层，连鞋子也陷在里面。我狼狈地站在原地，不知所措，那刺鼻的气味和肮脏的触感让我几乎要哭出来。 就在这时，阿娟发现了我的窘境。她喊来了阿芳和小妹。她们围拢过来，没有城里孩子可能会有的嫌弃或嘲笑，反而像发现了一个需要紧急处理的有趣“病例”。我记得阿娟用清脆的方言说：“哎呀，脏死了，快弄掉，不然你外婆要骂的。” 接着，在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，“救援行动”就开始了。 她们几个人，一边扒我的衣服——准确地说，是试图帮我脱下那条沾满泥浆的裤子和那只泥泞的鞋子。这个过程毫无成年世界的旖旎或暧昧，充满了孩童式的手忙脚乱和务实的急切。阿芳力气大，负责按住我乱动的腿；小妹蹲在一旁，试图解开我那双被泥巴糊住的塑料凉鞋的搭扣；而阿娟则主导着脱裤子的“工程”，嘴里还不停地指挥：“你别动呀！抬脚！哎呀，这只脚先出来！” 我起初是抗拒的，夹杂着羞赧和固执，紧紧抓着自己的裤腰。但她们的力气加起来比我大，态度又那么理所当然，仿佛在处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家务事。在那种混合着泥土味、汗味和她们身上淡淡皂角清香的包围中，我的抵抗渐渐瓦解。最终，那条脏裤子被成功剥离，鞋子也被拽了下来。她们把我的脏衣鞋扔在一边，然后拉着我只穿着短裤、光着脚丫的我，跑到清澈的河埠头。 接下来，才是真正的“清洗仪式”。她们用葫芦瓢舀起冰凉的河水，哗啦啦地浇在我的腿上，用粗糙的丝瓜瓤帮我搓洗皮肤上的泥印。水花四溅，笑声清脆。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，洒下斑驳的光点，在她们沾湿的额发和我的皮肤上跳跃。那一刻，先前所有的尴尬和不适都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、被接纳的温暖。她们并非在“欺负”一个外来者，而是在用她们最直接的方式，帮助一个陷入麻烦的玩伴融入她们的世界，按照她们的规则进行“清洁”与“修复”。 许多年后，当我回忆起“她们几个人一边扒我的衣服”这个片段，早已没有了任何不安。它凝固成了夏日记忆里一枚琥珀，封存着江南水汽、泥土气息和毫无杂质的童真。那场看似粗鲁的“围猎”，实则是乡野孩子表达关切与接纳的独特语言。它打破了我从城市带来的、关于身体和距离的某种矜持界限，让我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，触摸到了那种赤裸裸的、质朴的温情。 如今，小镇已变，故人星散。但那个午后，几个女孩围着脏兮兮的我，忙忙碌碌、咋咋呼呼的场景，却愈发清晰。它提醒我，有些记忆的真相，需要穿越时间，剥开表象的惊骇，才能抵达内核的柔软。那并非一场侵犯，而是一次笨拙却真诚的洗礼，洗去的不只是泥泞，还有一个孩子心中的陌生与隔阂。

立即阅读 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