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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鸡好大,那是关于故乡、劳作与沉默之爱的记忆

作者：张维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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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8万字| 连载| 2026-05-30 00:48:48 更新

在我所有关于故乡的记忆里，那一声嘹亮而雄浑的啼鸣，总是第一个划破黎明的薄雾。它来自我家后院，来自父亲精心照料的那只大公鸡。村里人常说：“你父亲的鸡好大。”这句话，起初在我听来带着一丝戏谑，后来却成了我理解父亲、理解那片土地的一把钥匙。 那是一头真正的“将军”。它并非寻常的土鸡，据说是父亲年轻时从远乡换来的良种。它昂首站立时，几乎能到我的膝盖，一身锦缎般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烁着古铜与暗金的光泽，尾羽又长又挺，像一柄骄傲的墨绿色令旗。尤其是它那鲜红的冠冕，厚实、挺立，仿佛永不低头的勋章。它的脚杆粗壮有力，爪钩锋利，踱步时沉稳而威严，巡视着属于它的那方小小王国。当它振翅欲飞，颈部的羽毛蓬松开，发出“咯咯”的威慑声时，连误入院子的野狗都要退避三舍。父亲的鸡好大，大得成了我们村的一个小小的传奇，一个关于勤勉与收获的具象符号。 父亲的劳作，是沉默而专注的。每天天不亮，他就起身去往后院。那“鸡好大”的伙伴，仿佛能精准识别他的脚步声。父亲为它准备饲料从不马虎，金黄的玉米粒、碾碎的豆粕、时不时拌进去的鲜嫩菜叶，还有他从河滩边特意捡来的细小砂石，说是能助其消化。他会仔细清扫鸡舍，垫上干爽的稻草，确保饮水的洁净。他的动作不快，却极其稳妥，就像他对待地里的庄稼一样。他很少与鸡“交谈”，但那大公鸡却格外听他的话。父亲只需一个眼神，一个轻轻的手势，它便知晓是该进笼还是该去院中活动。这种默契，建立在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之上，是一种无需言语的生命之间的信任。 我曾好奇地问父亲，为什么花这么多心思养一只鸡，而不是像别人家一样养上一群。父亲当时正蹲在地上检查鸡的脚爪，他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鳞片，头也没抬，只是淡淡地说：“养好一个，就是一个。贪多，都养不好。” 这句话，年幼的我并不完全理解。直到后来，我看到父亲在田里，对每一株禾苗的用心；看到他修理农具时，对每一个榫卯的考究；看到他对待生活中每一件大小事，那同样专注、力求完美的态度，我才恍然明白。那只“好大”的鸡，不仅仅是家禽，它是父亲人生哲学的一个缩影：专注、尽责，把手中拥有的、分内的事情，做到自己能力的极致。他不追求数量的堆叠，他追求的是质量的坚实与生命的茁壮。 这只大公鸡，也实实在在地馈赠着我们家。它几乎每天都会下一枚硕大的蛋，那蛋壳透着淡淡的粉色，质地坚硬。母亲用它来炒菜，金黄的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起，香气能飘满整个院子。偶尔有贵客来，或者我考试取得好成绩，父亲才会舍得让母亲杀一只普通的鸡来庆祝，而这只“将军”，始终被保留着，它是我们家里一个稳定的、充满生气的源泉。它的啼鸣，是我们家不变的晨钟，准时、洪亮，宣告着新一天的劳作开始，也仿佛在提醒我们，要像它一样，精神抖擞地面对生活。 后来，我离家求学、工作，故乡成了地图上的一个点，电话线里的一声问候。城市里有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光亮，却再也没有那样穿透灵魂的清晨啼鸣。有一次在电话里，母亲无意中说起，那只大公鸡前年冬天老死了，父亲把它埋在了后院的老槐树下，好几天没怎么说话。 那一刻，我握着电话，喉头突然有些发紧。我忽然无比清晰地记起了那只公鸡雄伟的样子，更记起了父亲在晨曦微光中，弯着腰为它添水加食的、沉默的背影。我终于懂得了“父亲的鸡好大”这句话里，全部的分量。它大的，何止是体型？那里面，有父亲倾注的时光与心血，有他沉默而厚重的爱，有他恪守一生的、朴素的道理——认真对待生命，生命必以丰盈回赠。 如今，父亲的背已不再挺直，后院里也早已没有了那般神气的啼鸣。但每当我在生活中遇到纷繁选择感到迷茫时，父亲那句“养好一个，就是一个”的话，就会和着记忆中那声嘹亮的鸡鸣，一同在我心中响起。它提醒我，沉下心来，专注于当下，把每一件该做的事，都尽力做得扎实、漂亮。就像父亲，和他那只“好大”的鸡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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